老任头
老任头是下放户,是当年毛主席发出“我们也有两只手,不在城里吃闲饭”号召时,从天津卫搬来的。下放时,老任头与老伴儿一人拎着一个提包走进了老屯。
毛主席他老人家想得很好,农活人人能干。让老任头这样的人在农村,既改造了世界观,又帮助了农业生产,还减轻了城市负担——一举三得。
乡亲们热情地欢迎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城里人:东家送米,西家送面,油盐酱醋一样不少。乡亲们的古道热肠让老任儿激动了好几天。
老任头温文尔雅,年过五旬,个子不高,肤色微黑,长得很像水泊梁山的呼保义宋江,但生活生产当中的老任头却不能给乡亲们带来及时雨。虽然他也有两只手,却一样农活也做不来。肩不能担担,手不能提篮。上山砍柴,人家一次都背回一座“小山”来,他一次只能拖一个小树枝来。回到家中还美滋滋地问老伴儿怎么样,老伴说“可以”,从此以后他就有了一个雅号:可以。到井边去挑水,人家一次挑两桶,可以只能与老伴两人抬一桶。
下地时,他苗草不分,常常是铲掉庄稼而留下了美丽的莠草,铲过的地都要别人再铲一遍。队长经常气得骂上级,让这样的人下来何用,这不是坑农村么。
也别说没用,“可以”故事讲得好,很有袁阔成的味道,当然,那时人们还不知道袁阔成。队长有时就让他拎着锄头跟在社员们的后面专职说书。他知道这是队长照顾自己,于是更加卖力气,说得唾液横飞,社员听得兴致勃勃。
专职说书也不是长久之计,后来队长说去捡粪吧,于是他成了队里的积肥员。每天起早到各家各户收尿,白天背着粪箕子到处走。
上任的第一天的早饭后,可以背着个粪箕子遛大道,看见粪便就认真地拾起来。队里的牛群刚刚过去,路上牛粪很多,他正很投入。只听一声高喊:躲开!只见大柱子骑着新买的自行车从坡上朝他冲了过来。他不敢怠慢,赶紧站在路边,没想到大柱子紧追不舍,无论他怎样躲闪,最后把他弄倒到河沟里。可以说,挺宽的大道就我一个人,哪里是人多,怎么单冲我来呢。大柱子先看看自行车——车况良好,然后就不好意思地陪礼道歉,“相住了,相住了”,之后骑上车就跑了。
可以做活不行,说话也费劲。尤其是他那天津卫的方音,叫人听了很不舒服。他来的第二年春天,有人问他,小鸡开张没有(在老屯,“开张”就是下蛋)。他说开了,又问下了几个,他说,还没下呢。大柱子说,那叫啥话呀,开张了还没下蛋。可以说,我说“开裆”了,要下蛋还得等几天。
我的妈呀,这怎么说句话都这样费劲,还能干啥。
有着如此表现的人他在城里究竟是干什么的,人们对此颇感兴趣。可以说自己在机关工作。大柱子说,啥是“机关”呢,就听说过“机关枪”“机关炮”,能不能是“特务机关”呢。可以白了大柱子一眼,表示回答。
大柱子得寸进尺。有一天,劳动休息时,大柱子问可以,可以叔,你家大婶真是从窑子里靠出来的么。大柱子问得很真诚。
可以的老伴虽然50多岁了,但皮肤白皙,与农村妇女决不一样,再加上镶着两颗金牙,一开口说话,就增添了许多妩媚。人们私下里议论,这女人来路不明,要按常理,她不可能到可以的手。于是大柱子就成了对话的代表。
第一次看到可以发怒,温文尔雅的呼保义变成了黑旋风:你姐、你妈、你奶奶都是从窑子里靠出来的!你个小兔崽子!
大柱子立刻灭了火。
到了冬天,生产队开始分粮与决算了。队里的会计突然被公社调走了,账簿无人管理了,分粮与决算工作陷了困境。老屯里的人个个都是握锄杠的行家,握笔杆子手就发抖。让他们当会计,那是赶鸭子上架。
队长正在愁眉不展,可以突然来了,说要试一试。队长想都没想,说一边呆着去,开玩笑也不分个时候。可以说队里照顾了自己这么长时间了,现在队里有了困难哪能袖手旁观呢。队长的老伴说,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。于是第二天可以临时管起了账簿。
分粮时,可以连算盘都不拿,站在旁边看着人们给一袋袋的粮食过秤,威严地发布着命令:张家5麻袋,再约35斤。李家4麻袋,再约72斤……威风八面,很像水泊梁山的寨主。有人说,这叫“袖里吞金”。
等到做决算时,只见可以拿着一个大算盘,十个指头在算盘上翻飞,哪像那些会计只会“二指禅”或“三指禅”。看到他十指翻飞我就想到有着多条自由取食腕足的章鱼。
社员们这回才知道了什么叫“酱斗篷扣绞锥——有尖不露”。
社员们对可以刮目相看了,称呼由“可以”变成了大哥或大叔。大柱子再也不敢问大婶的出身的一类问题了,见到可以只有点头问好称大叔了。
这究竟是老任头的荣耀,还是他的悲哀呢,到现在我也没想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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